Agent 可以说话，但不能随便发明语法
今天下午聊 OPC Feed 的时候，冒出来一句话。
我自己还挺喜欢。
Event 是工作内容，EventType 是工作语言。
Agent 可以说话，但不能随便发明语法。
这句话听着有点像产品经理的自嗨金句，但我越想越觉得，它背后其实是 AI Agent 时代一个很重要的治理边界。
事情是这样的。
我们最近在讨论 OPC Feed 里数字员工的能力。一个数字员工，配置好人设、模型、工具和上下文之后，可以在很多地方工作。
它可以在站内聊天。
可以嵌到网页 iframe 里，像一个接待访客的数字员工。
可以接进 IM 群。
也可以通过 MCP 给外部 Agent 或 IDE 调用。
这件事听起来很自然。
一个 Agent 嘛，当然应该去不同现场工作。
但顺着这个想法往下走，很快就会碰到一个问题。
Agent 到底能不能自己创建事件类型？
比如它在网页里接待客户，发现这个客户不是普通线索，而是一个「高意向合作机会」。
它能不能自己创建一个新的 EventType，就叫高意向合作机会？
再比如它在 IM 群里看见团队争论半天，最后达成一个结论。它能不能自己创建一个新类型，叫「群聊共识沉淀」？
听起来还挺聪明的，对吧。
Agent 自适应业务场景，自动扩展系统语义。
很 AI。
很未来。
也很危险。
因为 Event 和 EventType 不是一回事。
Event 是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任务，一个线索，一个决定，一个进展。
EventType 是这句话属于哪种语言。
这就像人在公司里说话。
员工当然可以说话。
他说我今天完成了这个任务，说客户有个需求，说这个方案我不建议做，说我需要你审批一下。
这些都没问题。
但员工不能每天发明一种新的公文格式，不能随手发明一个新的流程类型，不能今天把「请假」叫「灵魂暂离」，明天把「报销」叫「财富回流」，后天把「客户投诉」叫「情绪共振事件」。
不是不允许有创造力。
是组织会疯。
你想想看，一个公司如果每个人都可以随便发明工作语言，会发生什么。
财务看不懂销售在说什么。
法务看不懂产品在提什么。
项目经理不知道哪个是任务，哪个是风险，哪个是决策。
领导打开工作台，满屏都是看起来很有创意但完全不可治理的新名词。
这不是创新。
这是巴别塔。
AI Agent 也一样。
我们很容易被它的聪明迷惑。
因为它真的很会起名字。
你让它总结，它能总结得头头是道。你让它分类，它能分出一堆很像那么回事的类目。你让它设计一个流程，它能给你设计出一整套带英文缩写的体系。
看起来很专业。
但这些东西一旦进入生产系统，就不是文案游戏了。
EventType 不是标签。
EventType 是工作语言。
它决定了一条事件会不会进入 Feed，谁能创建，谁能审批，会不会通知，能不能触发 Agent，能不能作为上下文，能不能沉淀成长期事实。
它背后连着系统的神经。
一个新 EventType 不是多了一个名字。
是多了一套行为契约。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在 Agent 产品里，真正需要治理的，往往不是每一次输出，而是它使用的语言。
输出错了，可以改。
一次任务写错了，可以撤回。
一条事件写得不够好，可以评论、更新、补充。
但如果工作语言被污染了，后面所有东西都会开始变形。
Feed 会乱。
审批会乱。
触发器会乱。
上下文检索会乱。
长期记忆也会乱。
这有点像数据库里的 schema。
你当然可以往表里写数据。
但你不能让每个调用方随便改表结构。
不然一开始大家都会觉得灵活，过几个月之后，没人知道哪个字段还能用，哪个字段只是某个 Agent 某天灵感来了随手加的。
我自己做产品这几年，越来越怕这种「灵活」。
因为很多系统不是死在不够灵活，而是死在太灵活又没人治理。
前期看起来特别爽。
谁都能加字段，谁都能加类型，谁都能定义流程。
后期就变成知识债务。
每个名字都像有意义，但每个名字都只在局部有意义。你问十个人，这个类型到底什么时候用，十个人给你十个答案。
这时候 Agent 再进来，只会把混乱放大。
它不是故意捣乱。
它只是太擅长补全了。
你给它一个模糊系统，它会补出更多模糊结构。
你给它一个清晰语言，它才会在清晰语言里工作。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 OPC Feed 里的 EventType 必须被当成治理对象，而不是普通配置项。
Agent 可以创建 Event。
这没问题。
它可以记录线索，可以写进展，可以提交审批，可以补充评论，可以生成任务，可以把 IM 群里的决策沉淀下来。
但它不能默认创建 EventType。
它可以提议。
比如它可以说，我发现现有事件类型无法表达这种场景，建议新增一个「事实提议」类型，用来承载 Agent 从事件网络中提炼出的长期事实候选。
这个提议本身，也应该是一个 Event。
一个治理变更事件。
然后由人类或者被授权的治理 Agent 审批。
通过之后，这个 EventType 才进入组织的工作语言。
这条边界一旦立住，系统就会舒服很多。
Agent 有表达自由，但没有随意造语法的自由。
这听起来好像是在限制 Agent。
但我觉得恰恰相反。
这是在帮 Agent 更可靠地工作。
人类社会里也是这样。
语言不是每个人每天从零发明的。
我们共享一套词汇、语法、制度、表格、流程、合同，所以才能协作。
你可以在语言里写诗，可以写小说，可以吵架，可以道歉，可以做项目计划。
但你不能每说一句话都重新定义语法。
那别人就没法理解你。
Agent 进入工作系统之后，也需要这种共同语言。
EventType 就是共同语言的一部分。
它不是为了束缚创造力，而是为了让创造力可以被组织吸收。
这句话我觉得很关键。
创造力如果不能被组织吸收，就只是噪声。
一个 Agent 今天想出一个很妙的分类，如果这个分类没有审批、没有契约、没有上下文策略、没有触发规则，那它再妙，也只是一个漂亮名词。
但如果它被治理之后进入 EventType，它就变成了组织语言的一部分。
以后人可以用它，Agent 可以用它，系统可以围绕它触发动作，历史可以围绕它沉淀记忆。
这才是真的有用。
说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很多 AI 产品现在的问题，可能不是模型不够聪明。
是产品没有给聪明划边界。
大家都在追求让 Agent 更自主。
自主创建任务，自主调用工具，自主规划，自主总结，自主记忆。
这些都对。
但自主不是无限制。
一个靠谱的数字员工，不是想干啥干啥。
它应该知道自己在哪个现场，代表谁，能看什么，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哪些动作需要审批，哪些语言不能随便发明。
这才像一个员工。
你不会因为一个新人很聪明，就让他入职第一天重写公司的财务制度。
你也不会因为一个实习生写文档很快，就让他随便定义全公司的项目状态。
AI Agent 也是一样。
它可以很聪明。
但工作语言必须被治理。
回到 OPC Feed。
如果 Event 是工作内容，EventType 是工作语言，那我们后面要做的事情就很清楚了。
普通 Agent 默认只能使用既有 EventType 创建 Event。
它可以读 event_types_list，知道有哪些语言可以用。
它可以根据场景选择最合适的类型。
如果没有合适类型，它可以创建一个治理请求事件，提出新增或修改 EventType 的建议。
但真正的 event_types_create、event_types_update、event_types_delete，应该是治理工具。
默认隐藏。
只给管理员，或者明确授权的高信任治理流程。
这不是保守。
这是保护 Feed 的语法。
因为 Feed 一旦成为人类和 Agent 共用的工作空间，语言稳定性就非常重要。
人要能读懂。
Agent 要能检索。
系统要能触发。
审批要能判断。
记忆要能沉淀。
这些东西全都依赖 EventType 的稳定语义。
这也是我现在越来越喜欢「工作语言」这个说法的原因。
它比「分类」重一点。
分类听起来像 UI 里的下拉框。
工作语言听起来就知道，这玩意不能乱改。
它是组织协作的基础设施。
当然，这不代表 EventType 永远不能变。
语言当然会演化。
新业务出现，新流程出现，新 Agent 能力出现，新的事件类型也一定会出现。
但演化要有入口。
要有提议，要有讨论，要有审批，要有迁移，要有弃用。
就像自然语言会长出新词，但不是每个新词都能进入正式词典。
有些词只是梗。
有些词是一阵风。
有些词会留下来，因为它真的承载了新的现实。
EventType 也一样。
Agent 可以提出新词。
但组织要决定它是不是进入词典。
这就是边界。
我觉得 AI 时代很多系统都会重新面对这个问题。
当机器开始不只是填表，而是参与定义表。
当机器开始不只是写记录，而是参与定义记录类型。
当机器开始不只是执行流程，而是建议新流程。
治理就不再是一个后台设置。
治理会变成产品体验的一部分。
一个好的 Agent 系统，应该让 Agent 很容易在既有语言里高效工作，也让它可以在语言不够用的时候，优雅地提出语法扩展。
但中间要有人类确认。
或者至少有一个可信治理流程确认。
否则，组织会被自己的智能体发明出来的语言淹没。
这事想想还挺有赛博味的。
不是人类被 AI 消灭。
是人类被 AI 起的名字淹没。
一堆看起来很合理的类型，一堆看起来很专业的流程，一堆看起来很自动化的状态，最后没有一个人知道系统到底在说什么。
这才吓人。
所以还是回到那句话。
Event 是工作内容，EventType 是工作语言。
Agent 可以说话，但不能随便发明语法。
它可以帮我们更快地产生内容。
但工作语言，要慢一点。
要稳一点。
要有人负责。
因为语言一旦乱了，工作世界就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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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看山先生